一、从人祭说起
读《翦商》之前,我对商朝的印象停留在中学历史课本:青铜器很发达,甲骨文很神秘,商纣王很残暴。整本书看下来,商朝的"残暴"远比我想象的更系统、更制度化,也更令人不安。
H278祭祀坑
一名成年男子被拦腰砍断,上半身和下半身并排放置,大腿被折叠紧贴盆骨,但他仍用残存的双臂紧紧抱着一具幼儿尸骨。幼儿的小腿和小臂也都被砍掉。在面临杀戮时,这名男子不愿交出幼儿,而杀祭者也不愿立刻杀死他们,而是逐次砍掉他们的腿脚,更对这名成年男性实施了剔剥肢解。
是不是毛骨悚然?
人类文明并非一直温文尔雅。从血腥走向成熟,需要上千年的演化。这种演化不是线性的进步,而是在无数次试错、反思、甚至自我否定中完成的。商朝的人祭制度,正是这种演化的一个关键节点。
二、人祭的起源与制度化
书中有一个很有意思的观点:人祭最初可能并不是出于宗教狂热,而是出于现实的生存压力。史前时代,粮食缺乏,不管是战俘还是伤病,都会浪费为数不多的粮食。粮食紧缺不能大规模生产,那就解决吃饭的人,青壮劳力留下,剩余的就拿来祭祀。
这个解释虽然听起来很功利,但确实有其合理性。在生产力极度低下的时代,人口压力确实是摆在每个部落面前的严峻问题。当人祭被赋予了"与神灵沟通"的神圣意义后,它就不仅仅是一种解决人口压力的手段,更成为了一种制度化的行为。
商朝人祭的制度化,有几个关键特征:
第一,祭祀对象的等级化。商人认为,人牲的地位越高,作为祭品的价值也就越高。到后来,甚至商人贵族也会成为人祭的对象。
第二,祭祀方式的多样化。书中提到了三种主要的人祭方式:把人夯在地基内,叫"人奠基";把人作为食物或奴仆献祭给祖先或神灵,是狭义的人祭;作为殉葬品埋在主人墓穴里,称之为"人殉"。
第三,祭祀过程的仪式化。在商代的献祭过程中,虐杀过程越血腥,叫得越凄惨,商人认为祖先会更容易接收到来自子孙的祈福。砍头叫"伐",身子对半分叫"卯",还有肢解、剖腹、取肠、剁开肢体等各种方式。⁵
这种制度化的背后,是一种怎样的思维方式?
我想,这可能源于人类对"神秘力量"的本能恐惧。在无法解释自然现象的时代,人们倾向于相信有一个超自然的世界在主宰着一切。而要让这个超自然世界"听到"自己的祈求,就必须付出足够大的代价——生命,无疑是最昂贵的祭品。

三、青铜技术与权力垄断
商朝的崛起,离不开青铜技术。青铜器冶炼技术的成熟,为商朝地域扩张提供了支撑。
这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对比:石器时代大家都用石头,下层揭竿而起用的武器和统治阶级用的武器不存在代差,因此很容易推翻。石器时代古国繁荣难以超过两百年的规律,不知不觉就被青铜器破解——因为青铜武器的发明,让底层人的反抗显得更加困难。
这就是技术与社会结构的关系。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,它总是与特定的权力结构相伴而生。青铜技术不仅是一种生产工具,更是一种统治工具。掌握了青铜冶炼技术的商朝贵族,借此建立了对其他部落和底层民众的绝对优势。

商汤灭夏极有可能是商人部落与夏朝青铜冶炼阶层联合起来,推翻夏朝统治。商朝继承了夏朝的青铜冶炼技术并发扬光大。
但商朝对技术的垄断不仅限于青铜。更重要的是对"神权"的垄断。
四、神权的垄断与周文王的困惑
商人利用甲骨占卜来垄断人界与神界的联系,让其统治下的民众产生天然的敬畏,加上人祭过程中撕心裂肺的惨叫,更进一步加强其统治权威。
这种垄断是如此彻底,以至于当周文王开始谋划翦商时,他首先面临的是一个根本性的问题:我真的能与天沟通吗?
周文王居住的宅院在1976年被完整发掘出来,有甲骨卜辞为证。后人推测出地窖里的惊天秘密:与诸神共谋翦商事业。周昌一直生活在黑暗的商代,没能等到商朝灭亡便已死去,但他在《易经》里给后人留下了很多珍贵的记录,其中就包括了商人血腥的祭祀仪式和周族人充当人牲捕猎者的经验、不光彩历史。
《易经》中的"孚"字,其实就是俘虏。而甲骨文中多用"羌"字来代替。本书认为周人和羌人有古老的同宗亲缘,对周族来说,替商朝捕猎羌人在道义上是一种耻辱。
周文王通过《易经》隐晦地记录灭商的准备,试验自己与上天沟通的技巧。他忐忑不安,因为他也不确定商人那种"垄断神权"的说法是否是真的,因此只能通过占卜来记录结果。这种忐忑不安,其实反映了周人对商朝神权体系的一种本能怀疑。
这种怀疑,是周朝后来变革的思想根源。
五、周公的变革:从神权到人文
周灭商后,以杀戮和人祭为特色的华夏旧文明戛然而止,取而代之的是华夏新文明。它打破了族群血缘壁垒,让尘世生活远离宗教和鬼神世界,不再把人类族群的差异看作神创的贵贱之别。这是华夏文明最彻底的一次自我否定与重生。
周公辅政期间,明确的政治正确就是:不能批评商人的宗教文化,更不能记录商人曾经的血祭行为。后来,周公主政时期开始大规模分封,周人称之为封建,封建社会正式代替奴隶社会。
新兴的周文化,是周族传统文化和商文化的融合:
- 它继承了商人的文字体系,但部分语言习惯来自于周族;
- 它继承了商人的"上帝"概念,但又逐渐将其淡化为含义模糊的"天";
- 它严厉禁止商人的人祭宗教,拉远人和神界的距离,拒绝诸神直接干预人间事务;
- 周人谨慎、谦恭、重集体,有忧患意识,这些都是新华夏族的样板品格。
周公时代变革的最大结果,是神权退场,这让中国文化过于"早熟";
战国时代变革最大的结果,是贵族退场,这让中国的政治过于"早熟"。
而在其他诸人类文明中,神权和贵族政治的退场,都发生在公元1500年之后的所谓近现代时期。
六、文明演化的代价
看这本书的时候,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:文明的进步,是否必须以巨大的痛苦为代价?
商朝的人祭制度,在今天看来是极其残忍的。但在三千多年前,它可能是一种"合理"的制度——至少在当时的人们看来是如此。它解决了人口压力问题,建立了等级秩序,维护了统治权威。
周朝的变革,废除了人祭,这是巨大的进步。但这种进步是如何实现的?是通过武力推翻,还是通过思想启蒙?《翦商》给的答案是:两者兼而有之。
武王伐纣,是武力层面的翦商;周公制礼作乐,是思想层面的翦商。只有两者结合,才能真正实现文明的转型。
但这种转型,是否彻底?
殷商王陵祭祀对男性人牲和殉人多用斩首,女性多能保存全尸,背后的宗教思维可能是:男性俘虏具有反抗能力,砍头可以使其灵魂彻底驯服,而女性缺少攻击性,可以给先王和诸神充当奴隶或性奴。¹⁶
这种思维方式——把人分为三六九等,给不同等级的人赋予不同的"价值"——在周朝以后真的消失了吗?
并没有,且愈演愈烈。
封建等级制、宗法制度、男尊女卑……这些在周朝以后长期存在的制度,某种程度上都是商朝等级思维的延续,只是换了不同的表现形式。
七、历史的回响
书中考证,孔子后来在了解了部分内幕后,喊出了那句:"始作俑者,其无后乎!"---作为儒教创始人,我猜他应该有此愤怒。
这句话通常被理解为孔子反对人殉。但如果放在《翦商》的语境下理解,它可能有更深层的含义。
他的这句话,既是对人祭制度的谴责,也是对自己身份的一种反思。身为殷人后裔,他既不能完全否定祖先,也不能认同那种血腥的制度。这种矛盾,可能是他一生致力于"克己复礼"的思想根源。
周公制定周礼,其核心是"敬天保民"。这里的"天"已经不再是商朝那种可以随意降灾祸、需要大量人牲来取悦的神灵,而是一种抽象的、道德化的宇宙秩序。而"民"的地位,在周朝也首次得到了正式的重视。
这种转变,是从"神本"到"人本"的转变,是中国文化"早熟"的关键。
但正如李硕所言,这种"早熟"也带来了一些问题。因为跳过了西方那种漫长的"神权政治"阶段,中国政治过早地进入了世俗化阶段,但也因此缺乏对权力的有效制约机制。在西方,神权与王权的博弈,某种程度上限制了王权的无限扩张;而在中国,一旦世俗王权确立,就很难再有力量能够制约它。

八、结语
这本书值得一读的原因,绝对不是简单地堆砌史料,而是通过考古发现与文献记载的互证,为我们还原了一个鲜为人知的历史现场。在这个现场里,有血、有火、有恐惧,也有变革、有希望、有新生。
华夏文明的演进,从来不是一帆风顺的。它经历了血腥,经历了阵痛,经历了自我否定,才有了今天的模样。了解这段历史,不是为了猎奇,也不是为了谴责,而是为了更好地理解:我们从哪里来,我们为什么会成为今天的我们。
李硕在后记中说,战争中的死亡对历史学家来说似乎更容易接受,而当历史学家在描述人祭时,会自然而然地推己及人,设想如果自己刚好处在那个血腥残忍的时代,面对商人的虐杀,心态又会如何。
我想,这种"推己及人"的能力,正是历史学最宝贵的价值。它让我们跨越时空,与古人产生共鸣,也让我们在面对当下的问题时,能够多一份理解,多一份悲悯。
叠个甲:
以上内容基于李硕《翦商》一书及个人阅读理解创作,本人缺乏历史、考古的相关专业知识,如有史实错误或解读偏颇,请以原著及专业学术著作为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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